“夕者庄周梦为蝴蝶，栩栩然蝴蝶也，不知周也。俄然觉，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？蝴蝶之梦为周欤？”
　　庄周梦蝶是两千三百年前的中华文化重大事件。2007年9月，我完成了《庄子奥义》。其中说：“庄子终其天年而物化，化为中华民族永恒的梦中蝴蝶，成了古典中国顺道文化之魂。”恍惚之间，庄子化蝶飞入我的白日梦。

　　庄子：吾梦则为蝴蝶，汝梦复为何物？“梦为鸟而唳乎天？梦为鱼而没于渊？”
　　远山：快哉，吾幸也！久矣，吾不复梦见周公。
　　庄子：乱梦颠倒！我又不是周公。梦周公是孔子的专利，你怎么也梦周公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名周，正是我的周公。
　　庄子：“谬悠之说”！比拟不伦，莫此为甚。
　　远山：敢问先生为何光降？
　　庄子：我预言“万世之后”，才会出现“知其解者”。刚过七十六世，你就敢写《庄子奥义》。我想考校考校你。
　　远山：管窥锥指，唐突先生。
　　庄子：书名何意？
　　远山：一义取自《老子》六十二章：“道者万物之奥。”一义因为拙著2008年出版，恰逢中国举办奥运。
　　庄子：“荒唐之言”！我与奥运，有何关系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奥义，“海运则将徙于南溟”。简称“奥运”。
　　庄子：“无端崖之辞”！不过我想听你说说，为何我的书会有“奥义”？
　　远山：因为先生之书，可用八字概括：支离其言，晦藏其旨。
　　庄子：为何如此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是宋人，与在位五十二年的母邦暴君宋康王毕生共始终。先生著书贬斥君主专制，既要逃刑免患，避免宋康王诛杀先生；又要传道后世，避免后世宋康王剿灭先生之书。
　　庄子：“康”是死后之谥，我生前并不知道。宋王名“偃”。司马迁叫他“宋君偃”。
　　远山：所以先生让“南郭子綦”说的第一个字，就直斥其名：“偃，汝知之乎？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，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？”
　　庄子：有点意思。你且“姑妄言之”，我先“姑妄听之”。
　　远山：我还以为，“南郭子綦”是先生的首席代言人。
　　庄子：有何证据？
　　远山：因为“南伯子綦”、“伯昏无人”、“南伯子葵”，以及先生笔下的所有至人，都是“南郭子綦”的变文化身。“南”象征“南溟”。“南溟”又变文为“藐姑射之山”、“无何有之乡”、“寓诸无”之境。
　　庄子：窥破变文转辞，方能读我之书。
　　远山：先生的变文转辞层出不穷，晦藏的暗示又无穷无尽。郭象的肆意篡改和故意曲解，根本不足以破坏先生之书极其清晰的整体结构，纹丝不乱的义理线索。
　　庄子：郭象是谁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前知“无极”，后知“万世”，不会不知道郭象吧？
　　庄子：我是想知道，你是否知道郭象。“庸讵知汝所谓知之非不知耶？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耶？”
　　远山：先生教训得是。郭象是先生化蝶五百多年以后的西晋士人。
　　庄子：“楚之南有冥灵者，以五百岁为春，五百岁为秋。”仅仅过了大年一季，冥顽不灵的郭象，怎能明白我的吊诡之言？不懂也就罢了，为何他要篡改？
　　远山：因为郭象是儒生，一切方面均与先生相反。先生反对倚待庙堂，“终身不仕，以快吾志”。郭象倚待庙堂，“任职当权，熏灼内外”。先生之道，对郭象的儒学信条和终身履践，构成了致命打击，所以郭象不能不用篡改来泄愤，不能不用曲解来反击。
　　庄子：他是如何曲解的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著书传道。郭象却否定道之存在，同时厚诬先生也否定道之存在。先生贬斥孔子尧舜。郭象却尊崇孔子尧舜，同时厚诬先生也尊崇孔子尧舜。郭象用注庄来反庄，把贬斥儒家的先生，改造成了儒生。
　　庄子：郭象是在对我进行“思想改造”吧？
　　远山：只要郭象自信曲注足以遮蔽庄学奥义，就仅仅曲注，比如《逍遥游》主张“无待逍遥”，郭注却说“得其所待，然后逍遥”。《齐物论》的“天籁”是“道”之变文，先生认为听之不可得闻，视之不可得见，只能用德心感悟。郭象否定“道”之存在，因此也否定“天籁”之存在，同时把“天籁”谬解为与“地籁”毫无区别。
　　庄子：那我标举“天籁”名相，岂非故弄玄虚？
　　远山：被郭象误导的后人，均把原属“地籁”的自然之声，误称为“天籁”。许多人正是认为先生故弄玄虚。东晋葛洪，就说先生“永无至言”，尽管《抱朴子》抄了无数先生之语。稍后的王羲之，也说先生“虚诞妄作”，因为他是道教信徒。
　　庄子：“至言不出，俗言胜也。”假如郭象的曲注，难以遮蔽奥义呢？
　　远山：郭象就故意妄断。《德充符》形容至人王骀：“彼为己，以其知得其心，以其心得其常心。物何为聚之哉？”郭象妄断得根本不通：“彼为己以其知，得其心以其心。得其常心，物何为聚之哉？”然后把先生褒扬的至人王骀，曲解成“嫌王骀未能忘知而自存，未能遗心而自得。”
　　庄子：我明明主张“不自得”，怎么会“嫌王骀未能自得”？倘若郭象的妄断，仍然难以遮蔽奥义呢？
　　远山：郭象就篡改原文。
　　庄子：举些例子听听。
　　远山：首先是妄删关键文字。如妄删《逍遥游》“无极之外复无极”，然后谬注“物各有极”。
　　庄子：“人之君子，天之小人”，只会偷梁换柱。呵呵！
　　远山：《大宗师》“与其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”，郭象妄删至关重要的“与其”二字，于是先生贬斥的“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”，转为褒语，沿用至今。君主专制侵夺民众天赋自由，胁迫原本处于水的“鱼”不得不“处于陆”，故先生贬斥之。可被郭象误导后，再也没人明白了。
　　庄子：妄删原文然后曲注，必与其他原文牴牾，郭象又如何对付？
　　远山：为了自圆谬解，郭象就系统妄改。《逍遥游》的“终北之北”，意为“终北之北复有北”，与被删的“无极之外复无极”义理一致，郭象就系统妄改为“穷发之北”。
　　庄子：郭象虽无庖丁之“道”，倒有庖丁之“技”。好像还“游刃有余”，玩得挺转！
　　远山：所以郭象非常自负。《齐物论》“万世之后而一遇知其解者，是旦暮遇之也”，郭象妄增“大圣”二字，再妄断为：“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，知其解者，是旦暮遇之也。”
　　庄子：把我的文字糟蹋得格涩不通，还硬让我承认他是得庄真义的“大圣”？郭象正是孔子预言的那位“可畏”的“后生”吧！
　　远山：各种捣鬼伎俩，常常混合使用。《逍遥游》“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，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焉”，郭象先妄断为：“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”，于是下句主语“汾水之阳”，变成了说明“藐姑射之山”的地理位置。其实两地离得极远。
　　庄子：你从何得知？
　　远山：《山海经·海内东经》说：“朝鲜在列阳东，海北山南。列阳属燕。列姑射在海河洲中，姑射国在海中。”“藐姑射之山”实为“藐姑射之岛”，一如“蓬莱仙山”正是“蓬莱仙岛”。“汾水之阳”在山西汾阳，是尧都。“藐姑射之山”在燕齐之东的大海之中，是远离姑射列岛的海岛，离内陆的“汾水之阳”更远。
　　庄子：郭象如此妄断，下句“窅然丧其天焉”没了主语，岂非不通之至？
　　远山：他就妄增“下”字，变成主语承上省略的“（尧）窅然丧其天下焉”。先生对唐尧的贬斥，于是被郭象曲解为褒扬。先生认为至人的“尘垢秕糠”足以“陶铸尧舜”，也被郭象曲解为抛弃尧舜的“尘垢秕糠”，学习尧舜的精华。
　　庄子：郭象倒很擅长“化臭腐为神奇”！
　　远山：先生妙语！郭象最大的“化神奇为臭腐”，是把先生认为天地万物均属“道”之“造化”，曲解为天地万物均无须“道”而“独化”。许多人坚信，庄学就是“独化”论。不相信庄学就是“独化”论的人们，甚至认为郭象的“独化”论，比先生的“造化”论高明。
　　庄子：看来郭象的歪才非同小可。
　　远山：歪才其实不大。用先生的话说，纯属“涉海凿河”、“以蚊负山”、“螳臂挡车”，“不知其不胜任也”。
　　庄子：能够蒙骗、愚弄后人一千七百年，歪才还不算大？
　　远山：这要从“竹林七贤”与窃国大盗司马氏不合作说起。当时有位畸人孙登，隐居河南苏门山。
　　庄子：孙登是南郭子綦的后世化身。
　　远山：其名是否意为“络诵之孙，登假于道”？
　　庄子：正是。
　　远山：嵇康从之游，得其秘传先生之道，但没学会先生的支离其言、晦藏其旨。
　　庄子：嵇康是杨朱的后世化身，都是“往刑”找死，所以杨学被灭，嵇康被诛。
　　远山：阮籍也曾往访孙登。不料孙登像王骀那样，一言不发。
　　庄子：阮籍废然下山，孙登长啸送之。莫非你没听见？
　　远山：我听见了。所以我认为嵇康仅闻孙登之人籁，阮籍已闻孙登之天籁。
　　庄子：孙登是“立不教，坐不议”。阮籍是“虚而往，实而归”。
　　远山：阮籍悟性高于嵇康。《达庄论》和《大人先生传》，足证他读庄有得。
　　庄子：阮籍是栎社树的后世化身，寄身庙堂是“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”。他曾一醉数月，躲过了与司马昭联姻。他又“口不臧否人物”，《咏怀诗》全是支离其言，晦藏其旨。
　　远山：因此很多儒生觉得晦涩难懂，其实远比先生之书浅显易懂。不过阮籍表述欠佳，也是难懂的部分原因。
　　庄子：阮籍悟性佳，嵇康文才胜。眼高与手高，自古难两兼。“应之于心，得之于手。”谈何容易！
　　远山：阮籍的侄子阮咸，得乃叔秘传，像列子一样“食豕如食人”，与猪同槽饮酒。又像嵇康一样酷爱音乐，后人把他擅长的乐器称为“阮咸”。
　　庄子：这是“比竹之人籁”。
　　远山：刘伶借酒避祸，如同阮籍；佯狂装疯，如同接舆。《酒德颂》是寓庄于谑的妙文，略沾庄学皮毛。这四人是竹林七贤的中坚。嵇、阮啸聚竹林，取意于先生讽谕惠施的“鹓雏非竹实不食”，视庙堂富贵为“腐鼠”。
　　庄子：另外三人呢？
　　远山：山涛贪恋庙堂富贵，依附司马氏，还想把嵇康拉下水。嵇康写了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，公开宣称“非汤武，薄周孔”，讥刺司马氏即将如同商汤、周武僭代夏商那样僭代曹魏，而又僭窃周公、孔子倡导的“仁义”，因而被司马氏罗织罪名公开诛杀，年仅40岁。同年阮籍悒郁而卒，年仅54岁。
　　庄子：嵇康“中道夭于斧斤”，阮籍“未能终其天年”。均未达至“知之盛”。
　　远山：王戎也贪恋庙堂富贵，依附司马氏，被阮籍称为“俗物”。王家有好李，欲以牟利，又恐别人得佳种分其利，遂钻其核，然后出售。这二人是竹林七贤的败类。
　　庄子：还剩一人呢？
　　远山：向秀比嵇康小3岁，比阮籍小17岁，天人交战，依违两者之间。嵇、阮死后，他写了《思旧赋》以表怀念：“悼嵇生之永辞兮，寄余命于寸阴。”又向故人告罪：“将命适于远京兮，遂旋反而北徂。”请求嵇、阮原谅他向司马氏被迫屈服。屈服的主要举措，就是撰写《庄子注》歪曲庄学，违心表白与嵇、阮划清界线。但是书未写完，嵇、阮死后9年，他也悒郁而卒，年仅46岁。倘若预知其寿不永，向秀必定后悔歪曲庄学以求自保。
　　庄子：你说了半天“竹林七贤”，与郭象有何关系？
　　远山：向秀为求自保而违心曲注《庄子》，被与山涛、王戎心术相同的郭象利用了。郭象才学低下又品行卑劣，剽窃了向秀尚未完成的《庄子注》。《世说新语》、《晋书》均予揭露，斥其“为人行薄”。北齐颜之推十分鄙视他：“郭子玄以倾动专势，宁后身外己之风耶？”
　　庄子：总算兜回来了。后来怎样？
　　远山：郭象之前，有个儒生叫王弼，比嵇康小2岁，比向秀大1岁，先篡改《老子》，再曲注为符合儒学，认为“名教本于自然”。
　　庄子：怎么又荡开去了？
　　远山：王弼一举成名，若非24岁就短命早死，必将继续篡改《庄子》再曲注，那就轮不到郭象捡皮夹子了。王弼的《老子注》大量借用庄学义理，才学远胜郭象。
　　庄子：我的书不可能不被篡改曲解。要是允许我来挑选篡改曲解者，首选王弼，算是上签。次选向秀，至少还是中签。
　　远山：先生俗运不佳，总是抽到下签。王弼、向秀早夭，历史选中了郭象。王弼死后三年，郭象才出生。嵇康、阮籍死时，郭象11岁。司马炎篡魏称帝时，郭象13岁。向秀死时，郭象20岁。郭象在向秀违心曲注的基础上，先篡改《庄子》，再曲注为符合儒学，认为“名教即自然”，比王弼维护儒学更加彻底。王、郭都与嵇、阮的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唱对台戏。两人对老庄的“思想改造”，博得了后世儒生的一致推崇。
　　庄子：总比接受“劳动改造”的活罪强些。死后受罪，历史迟早会还以公正。
　　远山：从此以后，治老儒生的旧老学，从未稍越王弼樊篱。治庄儒生的旧庄学，从未稍越郭象樊篱。延续一千七百年，直到今天。
　　庄子：你如何得知王弼先篡改再曲注？
　　远山：老学是“君人南面之术”，君主颇有喜爱者，死后随葬入墓。后人考古发掘，发现了马王堆帛书、郭店楚简等多种《老子》初始版本。一经比对，王弼篡改就真相大白了。
　　庄子：你又如何得知郭象先篡改再曲注？莫非也有古墓简帛出土？
　　远山：庄学是“逍遥江湖之道”，不讨君主喜欢，喜欢的都是穷朋友，造不起大墓。即使先生之书随葬入墓，也早就烂掉了。后人考古，至今未见《庄子》初始版本。
　　庄子：为穷朋友说话，竟要吃此暗亏。
　　远山：好处是穷朋友多。两千多年间，无数士人频繁引用《庄子》，有了大量异文，还有郭象删掉的不少佚文。但多为片言只语，散见于各种古书。古今无数学者，投入无穷心血，搜寻异文、佚文。
　　庄子：真是多劳少得的大海捞针！
　　远山：不过人多力量大，基本上已经罗掘俱尽。今人刘文典、王叔岷，堪称集其大成。
　　庄子：那就没你什么事了。
　　远山：刘文典、王叔岷只是出了两份考卷，自己却常常答错选择题。
　　庄子：这是何故？
　　远山：因为刘文典也是儒生，认为“《庄子》者，吾先民教忠教孝之书也。”王叔岷尽管自居道家，却是郭象信徒，受骗上当而不自觉。其他比这两位水平低的人，无须烦扰先生之耳。拙著《庄子奥义》，是郭象篡改曲解至今一千七百年，首次恢复先生亲撰的“内七篇”基本原貌。补脱文98字。删衍文82字。订讹文67字。移正错简114字。更正文字误倒15处。纠正错误标点不计其数。
　　庄子：你如何得知我亲撰的仅有“内七篇”？
　　远山：郭象之前，这是尽人皆知的士林常识。所以六朝沈约所撰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说：“有晋中兴，玄风独振。为学穷于柱下，博物止乎七篇。”经郭象误导，后人包括治庄专家，也不知先生亲撰的仅有“内七篇”。又看不懂“内七篇”，因此无论褒庄贬庄，总是引证非先生所撰的“外杂篇”。郭象深知魏晋士人熟读“内七篇”，动作不敢太大。对“外杂篇”就肆无忌惮了，先删去整整十九篇，再篡改得面目全非，曲解得完全不通。
　　庄子：你没被郭象蒙骗，就一定不会做错选择题？
　　远山：当然要仰赖先生的托梦秘教。
　　庄子：不折不扣的“谬悠之说，荒唐之言，无端崖之辞”！今天是我首次托梦考校你。
　　远山：那就是先生所谓“莫逆于心”。
　　庄子：如同阮籍得闻天籁？
　　远山：阮籍毕竟还寄身庙堂。我像陶渊明一样不寄身庙堂，立身行事与先生完全一样，心思肚肠也与先生完全一样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坐了二十五年冷板凳，才对先生曲里拐弯的奇特行文稍窥门径，而且得到了陶渊明的莫大启发。
　　庄子：陶渊明是南郭子綦的又一后世化身。
　　远山：其字是否意为“渊有九名，以明达道”？
　　庄子：不错。
　　远山：我以为，他是两千年头号庄学之友，深得支离其言、晦藏其旨三昧。
　　庄子：何以见得？
　　远山：“桃花源”就是“无何有之乡”的变文。“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，就是跳过六百年追随先生，然而又“不足为外人道”。“太守遣人问津，遂迷不复得路”，预知后人难以明白先生和他晦藏之旨。自号“五柳先生”，足证他洞悉庄学四境，明白植物象征庄学至境。“好读书，不求甚解。每有会意，便欣然忘食”，实为好读先生之书，不告甚解；默而志之，毕生履践。最有意味的是《饮酒诗》：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”所谓“此中真意”，就是“菊”扣庄学至境，“南山”是“南溟”、“藐姑射之山”的合词。
　　庄子：谁能明白这些囫囵话？
　　远山：几乎没人明白。陶渊明的诗文，看上去又平淡无奇，所以长期没人理他。
　　庄子：谁叫他“潜”得那么深！
　　远山：幸而过了六百年，北宋苏轼明白先生晦藏之旨，也明白陶潜晦藏之旨。一方面说：“吾昔有见于中，口未能言。今见《庄子》，得吾心矣。”另一方面说：“吾于诗人无所甚好，独好渊明之诗。曹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，诸人皆莫及也。”苏轼总共写了109首《和陶诗》。后人震于苏轼大名，才开始盛赞陶渊明。
　　庄子：不明白陶渊明，怎能明白苏轼为何褒扬陶渊明？不过苏轼算不上南郭子綦的后世化身，《庄子祠堂记》写得太差。
　　远山：先生不必责苏太深。君主专制是日益强化的。先生在君主专制的草创之世，尚且需要支离其言，晦藏其旨，苏轼在君主专制的全盛时代，怎么能把心里话全盘托出？
　　庄子：我倒是错怪他了？
　　远山：苏轼也是违心的不得已障眼法，就是他自己所说的“有见于中，口未能言”。是否可以认为，苏轼是哀殆它的后世化身，“才全而德不形”者？
　　庄子：差不多，又差一点。苏轼揣着明白装糊涂倒也罢了，但他志在江湖却缠绵庙堂，一辈子受尽活罪。直到晚年才说：“吾于渊明，岂独好其诗也哉？如其为人，实有感焉。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，平生出仕，以犯世患，此所以深愧渊明，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。”可惜悔之晚矣！
　　远山：清儒刘熙载的《艺概》，如此评论唐宋三大才子与庄骚的关系：“诗以出于《骚》者为正，以出于《庄》者为变。少陵纯乎《骚》，太白在《庄》《骚》之间，东坡则出于《庄》者十之八九。”
　　庄子：屈原忠君而怨，就谓之“正”；庄周反君而刺，就谓之“变”。“犹师心者也”！
　　远山：刘熙载是儒生，明白两千年第二号庄学之友苏轼与先生渊源之深，已属难能。
　　庄子：你把李白排在苏轼之后？
　　远山：这是仅就庄学悟性而论，其他殊难评品高下，不妨见仁见智。不过苏辙曾评其兄苏轼：“其诗比李太白、杜子美有余，遂与渊明比。”排在渊明之后，苏轼一定没话说。排在李白之后，苏大胡子恐怕不服气。
　　庄子：李白只能算是惠施的后世化身，才高绝世，却“拙于用大”。
　　远山：他上了郭象大当，写了一篇《大鹏赋》。不明白“大鹏”仅属庄学大境，而非庄学至境。
　　庄子：我的意思似乎没你不明白的。莫非你也是南郭子綦的后世化身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别忘了，“知其解者”要到“万世之后”才会出现。以我物德之薄，天池之小，天机之浅，顶多是南郭先生。
　　庄子：谁？
　　远山：先生化蝶后六年才出生的专制教父韩非，在其寓言“滥竽充数”中，隐贬南郭子綦为南郭先生，意在隐贬先生。
　　庄子：你说的是那个结结巴巴地巴巴结结的俗物？
　　远山：韩非尽管口吃，却是文章圣手。堪称先生的最大劲敌！他的所有徒子徒孙加起来，也不及他才高。
　　庄子：别提那个“天之戮民”了！自居南郭子綦的郭象，才是“滥竽充数”的南郭先生。你若不是南郭子綦的化身，为何明白庄学奥义？立身行事与我一样的人多了。
　　远山：明白庄学奥义的人，其实也很多。
　　庄子：为何此前无人抉发？
　　远山：1911年帝制终结以前，抉发庄学奥义必定罹祸招杀，进而殃及先生之书被剿灭。所以陶渊明才说：“不足为外人道。”“此中有真义，欲辨已忘言。”苏轼才说：“有见于中，口未能言。”先生不得不支离其言，晦藏其旨；他们也不得支离其言，晦藏其旨。
　　庄子：那么帝制终结以后呢？
　　远山：先要等刘文典、王叔岷拿出考卷，这耗尽了他们毕生精力，其间战乱频仍，文化浩劫。有了考卷以后，高考也取消了，谁来赶考答卷？
　　庄子：1977年恢复高考至今，时间也不短了。
　　远山：但是多数学人“旋其面目，望洋而叹”，全力阅读西方经典，基本不读中国经典，缺乏文言功底和古典学养。少数学人全力阅读中国经典，基本不读西方经典，缺乏科学素养和现代意识。尽管中国学人不可能不读《庄子》，但是都难以读通。
　　庄子：难以读通，不就是读通的契机吗？稍微动点脑筋，郭象就无处遁形了。
　　远山：一千七百年的旧庄学传统，使人难以不盲从。所以他们都把难以读通，归咎于先生写得不通，从未疑心郭象竟会篡改曲注，反而认为郭象把先生的不通之文，解释得有点通了。因此揭露郭象捣鬼、抉发庄学奥义的上签，才会被面壁二十五年的我抽中。我的俗运，似比先生好些。
　　庄子：如你所说，尽管帝制终结已近百年，你的《庄子奥义》其实不算姗姗来迟？
　　远山：实为很不成熟的早产儿，恐怕难入先生法眼。在中外大经大典中，先生之书最为难懂。我才刚刚入门，未悟之处尚多，还须用全部余生深入堂奥。
　　庄子：你为何愚不可及地把毕生精力耗在我的书上？
　　远山：中国士人没读过先生之书，就像西方士人没读过圣经、柏拉图和莎士比亚。先生之书不仅是三者合璧，甚且过之。理解难度也是三者之和，甚且过之。因此读不通先生之书，又是古今无数中国士人的终身遗憾。我不愿有此遗憾，同时发愿修直先生的路，铺平先生的道。
　　庄子：1990年你在《通天塔》里说过此话。《跋语》还说：“余弱冠远游，偶过九华地藏道场。自命肉身凡胎曰：远山。”“远”是“藐”的变文。“张远山”不就是“张望藐姑射之山”吗？
　　远山：雕虫小技，岂能瞒得了先生？我还在邯郸学步，离藐姑射之山尚远。先生化蝶两千年之后，奥义火炬才刚刚点燃。希腊消亡两千年之后，奥运火炬也即将在中国点燃。
　　庄子：“脂穷于为薪，火传也，不知其尽也。”

　　藐姑射山顶的一声长啸，把我从白日梦中惊醒。始知庄子曾经梦蝶，我今又梦化蝶之庄周。恍惚之间，依稀若闻庄子之言：“吾特与汝，其梦未始觉者耶？方其梦也，不知其梦也；梦之中又占其梦焉，觉而后知其梦也。不识今之言者，其觉者乎？其梦者乎？”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2007年9月29日-10月9日

　　载《社会科学论坛》2008年第2期